May 05
斋宴之客
外祖父去世了,算到今天刚好是他的头七之日。
他是个小说家,在他的笔下构架了一个独特的幻想文学世界,当你凝视黑夜,仿佛就能看到眼前不可见之物。
我们住在乡下一幢古老的房子里,从我出生就一直住在这里。由于是在乡下,整座房子加上庭院诺大而空旷、树木茂盛,以至于给人感觉在每个角落似乎都隐藏着什么。
妈妈和外婆在里外的忙碌着,根据外外祖父生前的遗嘱,只是很节俭的操办。除了家里人没有通知什么朋友。
“宴客厅都准备好了?”
“是的,七人份的酒都摆好了。”
外祖母千代穿着黑色袖口有鹤纹的丧服,说:“客人到底是些什么人啊?”
母亲回答:“我也没概念.....连请帖好像都是爸爸生前自己送的。”
外祖母叹气,她说:“那小律准备妥当了吗?”
这时我身穿大红色百花图案的和服正慢慢走向母亲。
母亲打量着我笑着把我搂向怀里说:“哎呀,真可爱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外公的死我并不悲伤,我只是怀念。思人远去,邵华已逝,唯留思念。这是外公对我说的 ,我想母亲和外祖母的心情也是一样吧。
她们的脸上看不出悲伤,都觉得怀念他,可总觉得外公并非真的死去了,他还在这个家中。
外祖母和母亲仍旧在聊天,在这宴客厅的最东边摆放着外公的遗像。
“从没听说有人头七要做这种事的。”
“没办法,谁叫这是爸爸最后的无理要求呢。”妈妈看着照片很温柔的说。
外祖母笑了笑说:“他这人居然从自己的守灵到葬礼,都在活着的时候安排好了,所有的程序都巨细靡遗地在遗书里交代清楚。”
来帮忙家里的佐贺子阿姨说:“真是从什么芝麻小事都没漏。”
外祖母无奈地摇摇头说:“反正今晚的斋宴过后,就全部结束了。”
爸爸抱起了我,对我说:“时间到了,小律我们要去喽!”
在最后摆弄桌子上的装饰花卉的妈妈回过头说:“这就要去了,时间到了?”
佐贺子阿姨眼中充满了疑问。
妈妈对她解释说:“这也是遗言,客人到之前,小律要被带到仓库去。”
佐贺子阿姨只能笑着说:“哎呀,真是奇怪呢。”
不过我们家的人却不会觉得奇怪,无论什么事情,我们只会觉得也许外公有些任性的去做了什么。
爸爸背着我慢慢穿过走廊和庭院,往幽僻的仓库走去。
我也觉得外公这次任性了吧,因为,我有些害怕自己待在那种地方。那里面很黑,我总是会冒出在那黑暗中隐藏着一些什么东西的想法。
爸爸似乎能觉出我的不安,他用温柔的语调说:“阿公以前最疼小律了,你就忍耐一下哦。”
仓库在院子的后门,透过窗户我可以看见外面,一丝月光爬上我的脸上。
爸爸转身要走前,弯下身子对我说:“半夜十二点就会结束,客人到时就都会回去......我会把门锁上,你可以一个人待在这里吧。”
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。
爸爸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忍不住问:“爸爸,外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,所以才把那么多事情准备好了 ?”
爸爸回头笑了下,说:“不晓得......不过......”他在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奇特,好像知道什么,那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秘密,可是却也不是我们能够确认和说清楚地,爸爸继续说:“传说阿公具有超乎常人的奇妙能力,人家都说,他为了写小说和妖魔进行交易......也许,他真有什么预感吧。”
他说完了头发看了一下月亮,那月光似乎格外的寂冷,云朵有时候会飘过来遮住月亮,让一切只在那么一瞬间显得不平静起来,因为没有了月光,隐藏在黑暗之下的那些就蠢蠢欲动了。
爸爸自言自语似的感慨:“今晚的月亮很漂亮啊,哦......小律,我要锁门了。”
锁上门后,爸爸透过窗子对我笑了一下,我摆了摆手,我想让他知道我不害怕。
可事实上,我很害怕。
我穿的红色和服,外公曾经告诉我,红色是用来避邪的。当然今晚这么穿也是按照外公奇怪的遗言指示。
因为是在乡村,每家每户相隔都有一段距离,因此从后窗看家以外的地方都是黑黝黝的,不过我还是可以看见远处隐约透出了灯光。
白色,柔和的光,大概有6,7个左右正往后面这边移动。“也许让客人从后门进入家里,也是外公的遗言”我胡乱想着。
是什么样的人呢?
我禁不住好奇起来。
他们越来越近看,虽然是一起来的,可都悄无声息的在前进。
穿过原字后面的树林,踏过石板桥,走过后门,他们模糊的样子也越来越清楚。
“咦......!”我差点发出声音。
那些走近的,我看到他们都并非人类......他们都穿着整齐而且正式,穿着丧礼时候的礼服。灯笼也是白色的。
我睁大眼睛,看着他们从不远处走向回廊。
“好奇怪的客人,请那种东西到家来吗?!”他们消失在我眼前,我坐在地上想。外公的客人,是这种东西啊,不知道外婆看见了会怎么想。遗言提到客人来后只允许把客人领到事先安排好的宴客厅,然后就不用打搅,一直到十二点客人会自己离开。
我在想着一些奇怪的问题,慢慢的翻出侧窗悄悄溜了进去,躲在玄关的一个放杂物柜子里面,很快那些客人就进来了。他们去参拜完了外公然后来到这里。
外祖母跪在门口,客气的说:“请进,请进,恭候多时,各位里面请。”
她的语气就像平时家里来人,和教我插花时那样平稳柔和,我很惊讶,外婆为什么对那些妖怪的样子不感 到恐惧呢,来到家里的可都是妖怪啊!
我从缝里瞧去,“啊!”我心里暗暗叫道。他们不是我刚看到的模样了,都变成了人,神情庄重的一起弯腰,在对外祖母说:“节哀顺便,现在还要打扰您,真是失礼了。”
他们纷纷走了进去。
不过时里面一片嘈杂,喝酒撞杯的声音,还有歌舞声以及在猜拳的声音。
我起来跑出柜子,这平安时代就存在的房屋,古老的建筑从来没有显得像今天这么大过,难道因为外公离开了,只是他一个人离开了,我们就都觉得失落起来了。
外公在的时候,无论待在这房子的哪个角落,都会感觉到他的气息,那样我就会觉得很安全。大家也和我一样吧。
我不安的寻找,爸爸妈妈哪里去了?真伤脑筋,外公才刚过世,那种东西就进来了......
经过厨房时我忽然发现一个家伙在里面,细长的脸和一头银发,耳朵尖尖的,身材修长,他正蹲在灶边偷吃蛋肉卷,他也同时发现了我。
那家伙抬起头,一边擦着嘴一边笑呵呵的看着我,他的眼睛很细长,一笑起来就变成弯弯的细缝,我皱眉,我在猜想他是什么,是个狐狸吧,他笑的时候没张口,也许一张口里面的牙齿又尖又亮。
他站了起来,手指间还夹着刚才捡的肉卷。
我仰头望着他,他其实很高大的,他也穿着黑色的丧服,可满脸堆笑。
他把那块肉卷扔进嘴里,吞了下去,然后弯下身,笑眯眯的说:“小妹妹,张的好可爱哦,是这家的小孩吗?”
“叔叔你是谁?”
他的肚子在咕咕的叫,我都听见了,可他还不觉得难为情。他对我说:“我是蜗牛招待我来的......”
“如果是参宴的客人,那宴客厅在那边......”我伸手指着后面。
我往那里走过去,他也跟着我慢慢的走。
蜗牛便是外公的笔名。
我走到门外,示意他就在这里,他弯下身子,透过门缝儿从我这边看过去,说:“位子都坐满了嘛!”
真的耶,我顺着他说的话,数着,一共七张桌子,每个桌子后面有一个人,真的都满了。不缺任何一个。
“嗯!没办法”他起身的时候,稍微的欠了一下身,他那银白色的长发有那么一瞬落在我肩上,“我还是去厨房看看能找点什么吃的吧。”他转过身离开,肚子还在叫。看来他真的很饿。
今晚邀请的是7位客人,那他是谁?
那7位仍旧在里面说笑吃喝,很是开心,可我总觉有些异样。
“真是琼浆玉液啊.......”一个客人在给自己倒酒。
另一个说:“蜗牛总算作对了一件事情。”
有个客人说:“不过我肚子好饿,为什么只有酒呢?”
客人中有个看起来像老爷爷地说:“那就多喝些吧,吃的什么的,随便找点就是了。”
有一个老太婆模样的忽然说:“对了,青岚怎么了,没被邀请吗?!”
在头七请7位客人,7,这是个仿佛有某种含义,却又不完整的数字。
外公就是这样,他让我们猜不透,可他总在保护我们,我知道无论他做什么,都是为了保护我和对我好。
外祖母和母亲还有爸爸也一样和我一个想法,不然为什么我们谁也不曾真的去责怪和抱怨外公任性呢!
外公是在保护我,他所说得和所作的一切。
“律!待在那儿不要乱动!”他对正在树林玩的我说。
我面前有个很大的灌木丛,那里耸动着,里面好像有什么,发出“簌簌”的声音。
“他马上就走了,你千万别出声。”
我被外公严肃的语气弄得害怕起来僵在了那里,外公走到我身旁,我马上躲进他的怀里。
那会动的灌木树丛慢慢停下来了。
“外公,那是什么啊?”
外公抱着我说:“它没有恶意,只是无形的东西借着其他有形物体的身体走动了一下罢了。”
他又说:“你不去理它,它也不会理你,不会感觉得到那种东西的人,有时候会受到不好的影响......不过有人也反过来加以利用。”
他看我的眼神复杂起来,我不知所措,看向远处,那里有只黄鼠狼模样的家伙正路过,外公一直对我笑着,说:“真麻烦,看来你跟阿公很像!”
这是外公死前不久的事情,他的手宽厚温软,拉着我或者抚摸我头发的时候,我就无比的安心,外公那天最后说:“只要待在阿公身边就没关系,不过,万一阿公不在了......”
我也许能明白外公所指的是什么,以及他担心的吧。
不知觉,我来到了厨房!
刚才遇见的家伙正在抱着电饭煲吃米饭,整整一锅。而在桌上还摆放着一些器皿,看来 ......他把能吃的都吃掉了,包括昨天的剩饭。
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担心,他是妖怪,应该不会拉肚子吧!
他吃完最后一口饭,无精打采的:“唉唉......肚子饿得受不了啊。”
这家伙,难道因为受到邀请来吃饭,就干脆好几天没吃吧!要不然就是明直到今天有宴席,所以想来占便宜的妖怪吧。
我走上前,说:“叔叔真的有被邀请吗?”
他回头看见是我,立刻说:“当然了,蜗牛特别说要请我吃大餐我才来的。,”他蹲在我身边,平衡一下身高,一边舔着勺子上的米粒,一边看着我说:“蜗牛以前最喜欢我了。”
真的嘛?
我想虽然我没说话,可我脸上一定有疑问的表情。我问:“叔叔叫什么名字?”
他忽然凑近,笑眯眯的:“小妹妹把名字告诉我,我就告诉你。”
“不跟你讲!”我想也没想就这么说。
看他尖耳朵耷拉着,我说:“那......这样吧,叔叔猜对我的名字,我不管什么事都要听你的,反过来,
我要是先猜对,叔叔就要听我的话!”
“没问题!”那家伙一口答应。
他忽然东张西望的,说:“对了,小妹妹有没有兄弟姐妹,家里现在还有什么人啊?”
“这种事才不要告诉没名字的人!”
“呵呵,”他笑着。
这个猜名字的游戏我一定想办法赢了,对于他,我似乎并不是没有被提示。
他走向宴客厅。
此时我发现不对,刚才还嘈杂的宴客厅居然这么安静。外祖母和爸爸妈妈也不在,大家......都到哪里去了
?!
“啊啊,好饿阿~”那家伙走在我前面,揉着肚子。
喊饿的不是他一个人,宴客厅里的客人似乎也都饿了,在不满的叫嚷:“饿得受不了了......”
“这家人要是发现什么咱们的蛛丝马迹,说不定会溜掉,我说,还是赶快抓来吃掉吧!”
我在窗子外面看见他们又成了原形,也许因为喝酒了,有个长着青蛙脑袋地说:“等一下,我看,总要等到蜗牛法事结束后吧。”
鸟妖脾气暴躁,说:“我等不了了,我先抓一个吃了好了!”
“啊!”
吃!他们在谈论的是要吃掉我们吗?!妈妈,爸爸,外祖母......你们在那里,躲起来了,还是已经被抓住
了!我忽然觉得这个房子那么空旷,前后都是黑暗,只有微弱的烛光照亮,忽然我恐惧起来。
大家都不在!
我心里害怕极了,奔跑起来,我也要躲起来,我要找到大家,我要外公!
鸟妖听见窗外我的脚步声,立刻冲出来,它发现我了,他兴奋的两眼发红。
不要,不要,可我知道它距离我越来越近,“啊——”他的利爪已经碰上了我的头发。我不要被吃掉!!
!
我跌到,那只鸟爪仍旧抓在我头发上。
忽然刺眼的白光向我这边冲来,在这黑暗里,在这寂静里,它显得那么耀眼和不可思议。我捂住眼睛,从
指缝里看去,我怕被着强烈的白光伤到。
在我面前有一幅匪夷所思,不看永也想不到的场景——一条银白色的龙正在吞噬刚才的鸟妖。
“哇——”鲜血在鸟妖的挣扎和白龙的嘴里喷出,在我面前,在我衣服上,像在黑夜开放的神秘妖异之花,又像红色血海上泛起的涟漪。
那白龙渐渐暗淡下去,慢慢变回人形——是刚才细长眼睛的家伙。
他笑着对我说:“受到蜗牛邀请的不是7个人,而只有我一个。”
宴客厅的妖怪们听见外面的争斗声音,只出来看了一眼,便都尖叫着四处逃散。
白龙说:“宴客厅剩下的大餐要逃掉了......”他生气地抓住我的手腕,笑容消失了,取代的是刚才的狰狞和妖气,它慢慢开始变为龙,低声对我说:“要不是你刚才那么吵!现在我连你也吃掉......你们......全部都吃掉!”
“不要,青岚!你不可以对我们家的人乱来!”我闭上眼睛,拼命的喊出这句话。
“咦!”
它没有吃我,我张开眼,看见的不是半龙的妖怪,还是那张长着细长眼睛有趣的脸,上面挂着从我遇见他
就有的笑容:“原来你知道我名字吗!”
我惊魂未定,眼角挂着泪说:“他们在宴客厅提到你的名字......我还以为你一定是他们的‘同伴’......阿公曾说过‘八’是最神秘最安定的数字。”
“没错,宴客厅那几个加上我,的确是八个,我们也曾经是同伴.......蜗牛以前从冥界召出我们八个妖魔,以自己的寿命换我们得受他操纵.......”他继续说:“可又嫌我们累赘,不让妖魔在他死后无法无天......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做了最后的交易.......和我”,青岚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:“它要我吃了7个同伴后,不要再吃他的家人。”他苍白的手指点上我的额头:“这是约定,我绝对不会对这一家人出手的!”
原来这样。
我又记起那天,在树林里,外公在我面前有些忧伤的脸,因为我迎着阳光,我看不清楚,他说:......万一阿公不在了......
他一直保护着我们,现在也是。
我笑了,舒了口气:“原来这样!”
“原来这样!”他学着我的口气说,他看着我:“你不是女孩嘛!那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了......”
嗄!他怎么看出我不是女孩的。
他说:“你是律对不对?”
他对我伸出手:“我之前不得不和蜗牛定下交易,虽然我很想整个把你给吞下去,不过......”他接着说
:“放过我一个的代价,就是保护他的后代——律一辈子,已经约好了,没办法。”
他看着天,皱眉马上又舒展开来,对我说:“就这样吧,今天晚上的事绝不能告诉别人,不只不能说......”,他站在我面前很认真地说:“也不可以像蜗牛那样用写的,知道吗!这是你我的约定...... ”
他转过身,看着跑了的妖怪说:“懂了就快点回去,我还要收拾剩下来的‘大餐’”。
不可以看,不可以说,你们这些活在世间的人类,一旦毁坏约定必要折损阳寿,就像蜗牛一般......他银色的长发飘散,身形也消失在空气中。
“律!律!”
在紧锁的仓库中,我沉沉的睡着。
大概是做梦吧!
“嗯~~~客人呢?”我趴在妈妈的背上,揉着眼睛。
“客人?没有客人来啊,那只是形式上的准备而已,因为是阿公的遗言所以才照着做。”妈妈说。
“当然不会有人来呀!”爸爸补充道。
虽然来帮忙的姨婆坚持自己真的招待了七位客人。却没有人放在心上。
夜空清凉,月光神秘。
外祖父是个非常迷信的人 我小的时候为了避邪,被打扮成女孩的模样,还有似梦非梦的那个头七之夜,这就是我孩提时代的事。